夜鶯

「唉!我真不知道這日子什麼時候頭啊?」許夢茹眼睛又紅了。

「陳逸軒呢?」張思遠忙把話題引開。

「一大早他就去城東買我喜歡吃灌湯包子去了。」

「哦!」張思遠心裡想,這個陳逸軒真細心,對許夢茹是真好。又想,若是他,會跑那麼老遠去買夢茹愛吃的早餐嗎?

「思遠,你把這份情報交給楊姐。」許夢茹從包裡拿出情報。「昨晚,我又在陳逸軒的公文包內找到的。是最新的部隊調動情況。我原準備一會兒再返回店裡,現在不用了,由你交給楊姐。

「好的!」

這時,許夢茹忽覺嘔心,忙跑到水房,趴在池子上一陣乾嘔。

自己的妻子懷孕了!肚子裡的胎兒毋容置疑是陳逸軒的骨肉。

張思遠心裡一陣酸痛,他一邊愛惜地在許夢茹的背上輕輕拍打,一邊問:「多久了?」

「咳咳咳!」許夢茹嘔吐的一塌糊塗,眼淚直流。

許夢茹嘔吐狀稍稍緩解後。

「多久了?」張思遠又問。

「我也不知道!這個月的月事一直沒來,原來很正常的。」許夢茹羞赧地。

「你上個月應該是哪天來的?」

「20號吧。」一眼。

「那就是已懷孕五周多了?」

「你能不能給我找點墮胎的藥?」許夢茹仰起臉幽幽地看著張思遠。

「這個……」

這時,聽到店外汽車喇叭的催促聲。

「快去吧,別讓他等久了。」張思遠給許夢茹拭眼角的淚珠。

「嗯!好吧,你別忘了墮胎藥……」

(十)

1947年7月27日 21:00 南京德興堂藥店。

張思遠、楊藍萍直直站在大間屋子當間,二人以這樣的姿勢,聽鄭克己的訓話已經很長時間了。

「……不允許墮胎!這只命令!你竟敢不請示領導擅自準備墮胎藥……要不是我來的及時,就要犯下大錯了,我要給你處分!……無組織無紀律,有一切行動聽指揮……」

一件新睡衣裹著臃腫肥胖的鄭克己身軀,他靠在椅子上,叼著根煙卷,翹著二郎腿,繃著臉著。

「……為了革命事業,這點犧牲算什麼……南京市委很重視……革命的道路還很艱險……為了更好地指導你們『夜鶯』小組的工作,從今天起,我就搬到藥店,與同誌們同吃同住,在隱蔽戰線上並肩戰鬥……」

這時,楊藍萍忽覺嘔心,急忙蹲在痰盂旁,一陣乾嘔。

楊藍萍也懷孕?這是怎麼了?

「對不起!我……」楊藍萍嘔了半天也沒吐出多少東西,她又重新跟張思遠並排站好。

「楊藍萍啊楊藍萍,怎麼說你好呢?一點也不知掩飾,你看看讓張思遠同誌看出來了吧?」鄭克己擺了擺手表示很失望。「思遠啊,原本不想讓同誌們知道,今天也就不瞞你了。我和楊藍萍已經正式為一對革命的伴侶。白天,我是店裡的夥計是幫工,晚上,才是夫妻。我們不能由於個人的私慾……」

原來楊藍萍肚子裡懷的是鄭克己的孩子?太荒唐了吧?無論外表模樣,還是年紀懸殊太大了吧?經常晚上不回店裡,張思遠簡直不敢相信。

「為了不影響計劃的有力實施,我和楊藍萍的夫妻關係,只限於你一個知道。你保密碼?」

「能保密!可是……」張思遠想,保密工作做得再好,楊藍萍的肚子會越來越大,只要不是瞎子誰也能看出來。

「你一定是說,楊藍萍懷孕隱瞞不了多久是?」

張思遠點了下頭。

「我正準備給你說這件事。」鄭克己收起笑容,說:「對外就說楊藍萍肚子裡是你的孩子!你倆假扮夫妻一年多了沒有孩子,時間久了會引起外人的懷疑,這不利於長期潛伏。」

「行!」張思遠應到。他想也對,自己與楊藍萍這對假夫妻長時間沒有孩子,道理也說不清,還是領導考慮的周全。

「我說的是除了咱們在場的三個人外,不能讓第四個人知道是我跟楊藍萍的孩子。」

「什麼?除了咱們三個以外?包括許夢茹?」張思遠有些疑惑,萬一許夢茹誤會那可麻煩大了。

「當然!尤其是不能跟許夢茹同誌講實情!」鄭克己嚴肅地。「這也是下一步計劃當中的一個重要內容。據情報說,陳逸軒的父親不願意讓陳逸軒娶許夢茹,他已給陳逸軒物色對象,是一個大人物的女兒,陳逸軒是個孝子,不可能違背父親的意願,到那時咱們就會賠了夫人又折兵……許夢茹同誌的組織意識和革命鬥,誌沒問題,但是,她始終一直不能進入狀態,演戲的成分過多,太過於情緒化、感情化了。陳逸軒的父親曾是個老軍統,老奸巨猾。我擔心時間長了許夢茹同誌就會路出馬腳,會影響到整個大局。只有讓許夢茹對你死了心,才能讓她表演變為真實,這樣更有利於獲取……」

張思遠腦子裡一片空白,心亂如麻。

「……當然,等革命成功,她就可以離開陳逸軒,還是將是組織上功臣……你們倆還是一對革命的夫妻,這也是我為了墮胎藥的事處分你的原因。」

「張思遠同誌,你能做到嗎?」

「我……」

「能做到!思遠一定能做到!」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楊藍萍開口了。「思遠,你趕緊向鄭副部長表態啊!」

「我……我能做到!」

「想不明白以後你就會明白的,這是命令!是組織上對你的考驗……一切行動聽指揮是組織紀律,指揮是誰?是我!組織是誰?是我!……你是不是我覺得給了你們個處分,就感到委屈啊?

「沒有!」張思遠馬上回答。

「是不是想一直背著個處分?」

「不想!」

「願不願意讓我把處分給你撤掉啊?」

「願意!」

「好!既然想讓我把處分給你撤掉,就要看你的實際行動了。」鄭克己見二人的認錯態度還不錯,便露出滿意的神情,伸了個懶腰。「好了!今天就到這吧。張思遠,去過樓下給我打洗臉水。楊藍萍,先去把被子鋪好,然後,給我擦洗身子。」

「是!」

不大會,張思遠端上來一盆溫水。又過一會,張思遠端著髒水從外關上大間的屋門時,鄭克己那臃腫肥胖的身軀已將楊藍萍壓在身下。

……

「咯吱咯吱」雕花大床的晃動聲不絕於耳。

「嗯啊……啊呀……啊啊啊啊……」女人興奮的叫床聲楊藍萍又高潮了!這已經是她今晚第五次高潮!

鄭克己很好色,就是因為亂搞男女關係,被組織上降過兩次職,受過三次處分,離過四次婚。別看他已45歲,但在床上比年輕人強多了,別看他又矮又肥,但床上功夫卻很是了得。

鄭克己性慾很盛旺,經常到風月場所尋花問柳,他的性能強持久力長,即便是久經風塵的職業娼妓也承受不了他的折騰。

楊藍萍年年輕就守寡,又正值性需求的年齡。在第一次失身於鄭克己的那天,就被行禦女無數的鄭克己點燃儲存多年的慾望,從此就一發不可收拾,成為他的性奴。雖然,她是迫於鄭克己的淫威,但是,生理上被燃起的慾火她實在難以抑製。每次跟鄭克己發生性關係,都被他欺負的死去活來,以至於她第二天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有時,楊藍萍看到鄭克己趴在她身上氣喘籲籲的樣子很滑稽,肥頭大耳,厚唇外翻,五短身材,尤其是大腹便便的肚子像個快要臨產的孕婦。但是,當她被鄭克己姦淫到神智癡癲狀態翻白眼時,她覺得鄭克己的樣子並不難看,反而覺得他是那麼的俊朗偉岸。

雕花大床上,「噗滋……啪唧……」肉體間撞擊的聲愈加響亮,就像肉體拍打在水面似的,楊藍萍胯下已經一片泥濘。

「啊呀……求您了……饒了我吧……我實在受不了了……啊呀呀呀呀……」楊藍萍求饒著,哭喊著,就又被鄭克己奸到了高潮。

一次又一次的高潮,令楊藍萍香汗淋淋,渾身酥軟。

鄭克己卻仍精力旺盛,不斷地翻過來掉過去變著花樣繼續勞作。處於迷亂中恍惚中楊藍萍伸出白藕般的雙臂,兩隻小手在他的後背來回摩挲著,像是對他的敬仰。

這時,從粉紅色幔帳裡發出「啊呀……啊呀……啊呀呀呀呀……」亢奮到極點的吶喊聲,迴盪在德興堂藥店的閣樓上。

楊藍萍渾身哆嗦了兩下,陰部一陣痙攣,猛然,從肉縫間噴射出一股晶瑩的黏液,在空中劃了一道美麗的曲線,落在雕花大床的床尾上。

楊藍萍洩身了!

這是女子在到達性高潮的最巔峰時,才會射出的陰精。

楊藍萍俏臉憋得通紅,翻著白眼,手腳僵硬,整個身體像篩糠似的一陣抽搐。接著,呼出一聲長長地的歎息後,小嘴一扁「哇哇」地大哭起來。

這是喜極而泣,宛如一曲欣喜若狂的樂章.

(十一)

1947年8月9日 10:00 南京教堂

許夢茹身披婚紗與陳逸軒手牽著手,走進教堂。

牧師:「各位來賓,我們今天歡聚在這裡,一起來參加陳逸軒和許夢茹的婚禮……莊嚴宣告他們向對方的愛情和信任的承諾……」

教堂裡坐滿了人,都是親朋好友,陳逸軒的父母以及女方代表的張思遠和楊藍萍做在前排。

牧師:「今天陳逸軒和許夢茹現在請你們向在座的宣告你們結婚的心願。

陳逸軒是否願意娶許夢茹作為你的妻子?你是否願意無論是順境或逆境,富裕或貧窮……毫無保留地愛她,對她忠誠直到永遠?」

陳逸軒:「我願意。」

牧師:「許夢茹你是否願意嫁給陳逸軒作為他的妻子嗎?」

「我願意。」許夢茹輕蔑地眼睛掃了一眼坐在前排的張思遠。

……

十天前的一個上午,許夢茹帶著一份昨晚從陳逸軒獲取的最新情報,急匆匆地來到德興堂藥。許夢茹沒注意到,在她進店之前鄭克己在樓上窗戶遠遠地就看見她了。

許夢茹櫃檯前只有小劉。

「怎麼就你一個人?其他人呢?」

「夢如姐,他們都在樓上呢。」

許夢茹直奔樓梯。

當許夢茹剛推開大間屋門時,一下子傻眼了。她看見丈夫張思遠在雕花大床上正與楊藍萍摟在一起。

「……思遠,你說究竟該怎麼辦?肚子裡的孩子已經一個多月了,終究是瞞不住的,你倒是說話啊!」

「我……」

許夢茹眼睛裡噙滿傷心的眼花,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轉身準備往樓下跑。

許夢茹剛一轉身,恰好被從樓下上來的鄭克己攔回大間。

這時,張思遠和楊藍萍也從床上下來,不知所措地站在床前。兩個人表情各異。

楊藍萍面露愧疚地低著頭。

張思遠表情複雜地,光張嘴不說話。

「你倆太不像話了,成何體統。夢茹同誌在前方拚死拚活地為革命獻身……你們倆卻在這裡……」

許夢茹已經哭成個淚人了,傷心、委屈、憤怒……

「夢茹同誌,我也是剛剛才知道他倆的姦情,你放心,我會處分他倆!」鄭克己說:「不過,事已至此,咱們還是以大局為重……」

「我要跟張思遠離婚!請組織批準。」許夢茹不再哭了,臉色異常的冷靜地。「鄭副部長,請您放心,我已經知道應該怎麼做了。這是最新的情報。我要回去了。」

許夢茹把情報交到鄭克己手裡,雙手捂著臉往樓下跑去。

……

牧師:「這裡現在有兩枚戒指:它們是婚姻的象徵……代表著生命與愛,像征永恆的愛情。現在請把互相給對方戴戒指戴。」

陳逸軒將戒指戴在許夢茹的無名指上:「你是我的生命,我的愛,我今天娶你為妻,這個戒指將永遠印證我對你的摯愛和我今天對你的壓嚴承諾。」

許夢茹將戒指戴在陳逸軒的無名指上:「……今天嫁你為妻,這枚戒指將永遠印證我對你的摯愛和承諾。」

牧師:現在陳逸軒,你可以掀開面紗親吻你的新娘了。

陳逸軒和許夢茹深情地互吻。

……

晚上,張思遠躺在樓下的材房裡,睜著眼睛看著黑洞洞的天花板,對於從閣樓上傳來的「咯吱咯吱」雕花大床激烈的晃動聲和「嗯呀啊呀」餘音繞樑的嬌吟聲,他視乎聽而不聞,無動於衷。

上午,許夢茹穿著婚紗與陳逸軒手牽著手,走進教堂的情景,一直在他腦海裡出現,令他又酸又痛。

張思遠心裡默默地說,夢茹啊,我愛你,你知道嗎?我沒有背叛你!請你千萬要相信我的愛!在革命勝利的那一天你就會知道我是多麼地愛你!

(十二)

1947年10月10日 10:00 南京德興堂藥。

自從鄭克己親臨德興堂藥店指導工作以來,「夜鶯」小組的工作業績一落千丈,除了許夢茹繼續提供情報外,其它幾個渠道毫無建樹。藥店的生意也很慘淡,入不敷出。

懷有五個月身孕的楊藍萍腹部明顯凸隆。

在楊藍萍懷孕未滿三個月那段時期,為了避免肚子裡的胎兒意外流產,鄭克己減少了與楊藍萍做愛的次數,精力旺盛的鄭克己便經常在外嫖宿。

從楊藍萍懷孕剛滿到第四個月的頭一天開始,鄭克己每天都不肯放過楊藍萍,他就像吃了性藥的公牛總是沒完沒了地折騰,整夜裡都能聽到楊藍萍那欲仙欲死的叫床聲。

楊藍萍經常被他欺負的第二天都下不了床,昏昏欲睡,無精打采。在她身上再也看不到以前那個英姿颯爽,機智過人的那個楊藍萍的影子。

……

這天上午

郵差送來一份信。

張思遠一看,原來是許夢茹寫給他的。

『思遠你好!

當你看到這份信時,我和我老公還有我肚子裡的孩子三口人已經登上離開的飛機。不要怪我不辭而別,因為原本就沒打算跟你道別。

陳逸軒已經遞了辭呈書,不再是國防部第二廳電訊科科長,對組織沒有什麼利用價值了。我已把「夜鶯」小組前前後後全盤告訴了他。說我叛徒也好,背叛也好,無所謂,我已經不在乎了。我為組織該做的都做了,為了組織的事業該奉獻的都奉獻了,我問心無愧。

請放心,也請你轉告組織,陳逸軒沒去舉報,他是為了我,否則,你今天也只能在監獄裡看我的信了。

思遠,我問你,若反過來你會這樣做嗎?不!你不會,你一定會去組織那裡舉報,因為我太瞭解你了。

為了愛,陳逸軒能放棄自己的信仰,放棄美好的前程,毫不猶豫地跟我一起過漂泊的生活。你能做到嗎?不!你做不到!你一定要說對組織的忠誠就是大愛,個人感情是小愛。試問沒有小愛,哪來的大愛?算了不跟你說愛字,你根本不珍惜這個愛字!

你和別人沆瀣一氣,你為了組織逼迫我早點與別的男人親吻、上床,使我失身、失貞;為了讓陳逸軒更癡迷我,竟然把你老婆身上最敏感部位告訴了他,讓你老婆在內心深處烙上失身失貞又背德的恥辱。天底下有你這樣的愛人?你真令我噁心!

尤其不能令我容忍的是,你竟然與楊藍萍發生關係甚至還有了孩子!我跟陳逸軒上床是為了革命事業,那你跟楊藍萍上床也是為了革命?我之所以懷上陳逸軒的孩子,是迫不得已為之,是你、是你們逼迫我那樣做的,而你跟楊藍萍有了孩子難道也是被逼無奈嗎?

你傷透了我的心!

是的!我的肉身被玷汙了,但我的心曾一直想著你。而你呢?你是肉體和心靈都早已骯髒了!你背叛了我!你背叛了神聖的愛!

你口口聲聲為了組織,為了革命事業,狗屁(請允許我第一次講髒話)!其實你就是一個道貌岸然,寡廉鮮恥的偽君子!假革命!

我真傻,剛剛明白真正愛我的、疼我的人竟然是一直被我利用的、被我欺騙的陳逸軒!我太對不起他了,真是追悔莫及啊!

我走了!我要跟真正愛我的人尋找真正的幸福去了!

我不想說再見,因為你不配跟我再見!

看在你費盡心機讓我喜歡上陳逸軒的份上說一聲--祝你幸福!

夢茹即日』

張思遠讀完信後,嚎啕大哭,懊悔、委屈和無奈一股腦湧上心頭,他最愛的妻子就這樣離他而去。

……

不久,南京市委免去了鄭克己的敵工委副部長職務。

楊藍萍染上了花柳病,肚子裡的胎兒難以倖免。後來,鄭克己被人殺死。再後來,在河灘上發現了楊藍萍含羞自盡的屍體。

「夜鶯」小組解散。

夜鶯,一個個凋落。

(後記)

解放後。

張思遠一直在一所大學裡任教,終身未娶。

許夢茹也沒有在人們的視線中出現過。

數年後,市面上一本書很暢銷,書名叫《愛,其實很無奈》,作者叫佚名。

(終)